英雄的選擇——95歲老黨員張富清的初心本色

2019-05-24 20:24 來源:新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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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歲,在生與死之間,他選擇沖鋒在前,在戰火洗禮中成長為董存瑞式的戰斗英雄。

  31歲,在小家與國家之間,他選擇服從大局,到偏遠異鄉投身社會主義建設。

  半個多世紀,無論順境逆境,他選擇淡然處之,將英雄過往塵封在滄桑的記憶。

  95歲高齡,在新中國即將迎來70華誕之時,他又一次挺直脊梁,向祖國和人民致以崇高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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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是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來鳳縣有著71年黨齡的老兵張富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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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心中,沒有什么,比為國犧牲更光榮;沒有誰,比逝去的戰友更值得尊敬。黨旗下的誓言,就是此生不渝的初心

  95歲的離休干部張富清,又一次當上了“突擊隊員”。這一次,是前所未有的任務——接受眾多媒體記者的采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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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3月31日拍攝的張富清。新華社記者 程敏 攝

  不久前,在國家開展的退役軍人信息采集工作中,張富清深藏多年的赫赫戰功引發關注。

  2018年12月3日,張富清的兒子張健全來到來鳳縣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詢問退役軍人信息采集的具體要求。

  回到家中,張健全問:“爸,國家成立退役軍人事務部,需要如實上報個人信息,你什么時間參的軍、有沒有立過功、立的什么功,都要講清楚。”

  沉吟片刻,張富清說:“你去里屋,把我的那個皮箱拿來。”

  這只古銅色的皮箱,張富清帶在身邊已有60多年。鎖頭早就壞了,一直用尼龍繩綁著。依著父親的要求,張健全小心翼翼地開箱,把存在里面的一個布包送到了縣人社局。

  打開一看,在場的人都震驚了:

  一本立功證書,記錄著張富清在解放戰爭時立下的戰功:軍一等功一次,師一等功、二等功各一次,團一等功一次,兩次獲“戰斗英雄”稱號。

  一份由彭德懷、甘泗淇、張德生聯名簽署的報功書,講述張富清“因在陜西永豐城戰斗中勇敢殺敵”,榮獲特等功。

  一枚西北軍政委員會頒發的獎章,鐫刻著“人民功臣”四個大字……

  “哪里知道他立過大功哦。”老伴兒孫玉蘭只見到他滿身的傷疤:“右身腋下,被燃燒彈灼燒,黑乎乎一大片;腦殼上面,陷下去一道縫,一口牙齒被槍彈震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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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張富清年輕時的照片(3月30日攝)。新華社記者 程敏 攝

  張富清一年四季幾乎都戴著帽子,不是因為怕冷,而是因為頭部創傷留下后遺癥,變天就痛。

  左手拇指關節下,一塊骨頭不同尋常地外凸。原因是負傷后包扎潦草、骨頭變形,回不去了。

  多次出生入死,張富清在最慘烈的永豐戰役中幸運地活了下來。

  “永豐戰役帶突擊組,夜間上城,奪取敵人碉堡兩個,繳機槍兩挺,打退敵人數次反撲,堅持到天明。我軍進城消滅了敵人。”

  這是張富清的立功證書上對永豐戰役的記載。1948年11月,發生在陜西蒲城的這場拼殺,是配合淮海戰役的一次重要戰役。

  “天亮之前,不拿下碉堡,大部隊總攻就會受阻,解放全中國就會受到影響。”入夜時分,上級指揮員的動員,讓張富清下定了決心。

  張富清所在的連是突擊連。他主動請纓,帶領另外兩名戰士組成突擊小組,背上炸藥包和手榴彈,凌晨摸向敵軍碉堡。

  一路匍匐,張富清率先攀上城墻,又第一個向著碉堡附近的空地跳下。四米多高的城墻,三四十公斤的負重,張富清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跳下去成功就成功了,不成功就犧牲了,犧牲也是光榮的,是為黨為人民犧牲的。

  落地還沒站穩,敵人圍上來了,他端起沖鋒槍一陣掃射,一下子打倒七八個。突然,他感覺自己的頭被猛砸了一下,手一摸,滿臉是血。

  顧不上細想,他沖向碉堡,用刺刀在下面刨了個坑,把八顆手榴彈和一個炸藥包碼在一起,一個側滾的同時,拉掉了手榴彈的拉環……

  那一夜,張富清接連炸掉兩座碉堡,他的一塊頭皮被子彈掀起。另外兩名突擊隊員下落不明,突擊連“一夜換了八個連長”……

  真實的回憶太過慘烈,老人從不看關于戰爭的影視劇。偶爾提及,他只零碎說起:“多數時候沒得鞋穿,把帽子翻過來盛著干糧吃”“打仗不分晝夜,睡覺都沒有時間”“淚水血水在身上結塊,虱子大把地往下掉”……

  很多人問:為什么要當突擊隊員?

  張富清淡淡一笑:“我入黨時宣過誓,為黨為人民我可以犧牲一切。”

  輕描淡寫的一句,卻有驚心動魄的力量。

  入伍后僅4個月,張富清因接連執行突擊任務作戰勇猛,獲得全連各黨小組一致推薦,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我一個小小的長工,是黨和國家培養了我啊!”時隔多年,張富清的感念發自肺腑,眼角淚濕。

  出生在陜西漢中一個貧農家庭,張富清很小就飽嘗艱辛。父親和大哥過早去世,母親拉扯著兄弟姊妹4個孩子,家中僅有張富清的二哥是壯勞力。為了減輕家中負擔,張富清十五六歲就當了長工。

  誰料,國民黨將二哥抓了壯丁,張富清用自己換回二哥,被關在鄉聯保處近兩年,飽受欺凌。后被編入國民黨部隊,身體瘦弱的他被指派做飯、喂馬、洗衣、打掃等雜役,稍有不慎就會遭到皮帶抽打。

  這樣的生活苦不堪言,直到有一天,西北野戰軍把國民黨部隊“包了餃子”,張富清隨著四散的人群遇到了人民解放軍。

  “我早已受夠了國民黨的黑暗統治,我在老家時就聽地下工作者講,共產黨領導的是窮苦老百姓的軍隊。”張富清沒有選擇回家,而是主動要求加入了人民解放軍。

  信仰的種子,從此埋進了他的心中。

  在團結友愛的集體中,一個曾經任人欺凌的青年第一次強烈感受到平等的對待和溫暖的情誼。

  歷經一次次血與火的考驗,張富清徹底脫胎換骨,為誰打仗、為什么打仗的信念在他的心中愈發清晰。

  “從立功記錄看,老英雄九死一生,為什么不想讓人知道?”負責來鳳縣退役軍人信息采集的聶海波對張富清的戰功欽佩不已,更對老人多年來的“低調”十分不解。

  “我一想起和我并肩作戰的戰士,有幾多(多少)都不在了,比起他們來,我有什么資格拿出立功證件去擺自己啊,我有什么功勞啊,我有什么資格拿出來,在人民面前擺啊……”面對追問,這位飽經世事的老人哽咽了。

  每一次,他提起戰友就情難自已,任老伴兒幫他抹去涌出的淚水:“他們一個一個倒下去了……常常想起他們,忘不了啊……”

  親如父兄,卻陰陽永隔。在張富清心中,這種傷痛綿延了太久。那是戰友對戰友的思念,更是英雄對英雄的緬懷。

  他把這份情寄托在那些軍功章上。每到清明時節,張富清都要把箱子里面的布包取出,一個人打開、捧著,端詳半天。家里人都不知道,他珍藏的寶貝是個啥。

  “我沒有向任何人說過,黨給我那么多榮譽,這輩子已經很滿足了。”如今,面對媒體的請求,老人才舍得把那些軍功章拿出來。

  多年來,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把1954年“全國人民慰問人民解放軍代表團”頒發的一個搪瓷缸,擺在觸手可及的地方。這只補了又補、不能再用的缸子上,一面是天安門、和平鴿,一面寫著:贈給英勇的中國人民解放軍——保衛祖國、保衛和平。

  總會有人問:你為什么不怕死?

  “有了堅定的信念,就不怕死……我情愿犧牲,為全國的勞苦人民、為建立新中國犧牲,光榮,死也值得。”

  任憑歲月磨蝕,樸實純粹的初心,滾燙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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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哪里想到,離家千里去尋他,一走就是大半生。在來鳳這片毫無親緣的窮鄉僻壤,印刻下一個好干部為民奉獻的情懷

  1954年冬,陜西漢中洋縣馬暢鎮雙廟村,19歲的婦女干部孫玉蘭接到部隊來信:張富清同志即將從軍委在湖北武昌舉辦的防空部隊文化速成中學畢業,分配工作,等她前去完婚。

  同村的孫玉蘭此前只在張富清回鄉探親時見過他一次。滿腔熱血的女共青團員,對這位大她11歲的解放軍戰士一見鐘情。

  少小離家,張富清多年在外征戰。

  1949年9月,新中國成立前夕,張富清隨王震率領的第一野戰軍第一兵團先頭部隊深入新疆腹地,一邊繼續剿滅土匪特務,一邊修筑營房、屯墾開荒。

  1953年初,全軍抽調優秀指戰員抗美援朝,張富清又一次主動請纓,從新疆向北京開拔。

  待到整裝待發,朝鮮戰場傳來準備簽訂停戰協議的消息。張富清又被部隊送進防空部隊文化速成中學。

  相隔兩地,他求知若渴,她盼他歸來。張富清同孫玉蘭簡單的書信往來,讓兩顆同樣追求進步的心靠得更近。

  “我看中他思想純潔,為人正派。”部隊來信后,孫玉蘭向身為農會主席的父親袒露心聲。

  臨近農歷新年,孫玉蘭掏出攢了多年的壓歲錢,扯了新布做了襖,背上幾個饃就上路了。

  搭上貨車,翻過秦嶺,再坐火車。從未出過遠門的她暈得嘔了一路,嘔出了血,見到心上人的時候,腿腫了,手腫了,臉也腫了。

  彼時,一個嶄新的國家百廢待興,各行各業需要大量建設人才。組織上對連職軍官張富清說:湖北省恩施地區條件艱苦,急需干部支援。

  拿出地圖一看,那是湖北西部邊陲,張富清有過一時猶豫。他心里惦記著部隊,又想離家近些,可是,面對組織的召喚,他好像又回到軍令如山的戰場。

  “國家把我培養出來,我這樣想著自己的事情,對得起黨和人民嗎?”“那么多戰友犧牲了,要是他們活著,一定會好好建設我們的新中國。”

  張富清做了選擇:“作為黨鍛煉培養的一名干部,我應該堅決聽黨的話,不能和黨講價錢,黨叫我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哪里艱苦,我就應該到哪里去。”

  孫玉蘭原以為,兩人在武漢逛一陣子,就要回陜西老家。誰知他說:組織上讓我去恩施,你同我去吧。

  這一去,便是一輩子。

  從武昌乘汽車,上輪船,到了巴東,再坐貨車……一路顛簸,到恩施報到后,張富清又一次響應號召,再連續坐車,到了更加偏遠的來鳳。

  這是恩施最落后的山區。當一對風塵仆仆的新人打開宿舍房門,發現屋里竟連床板都沒有。

  所有家當就是兩人手頭的幾件行李——軍校時用過的一只皮箱、一床鋪蓋,半路上買的一個臉盆,還有那只人民代表團慰問的搪瓷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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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張富清珍藏了幾十年、補了又補的搪瓷缸(3月31日攝)。新華社記者 程敏 攝

  孫玉蘭有些發懵,張富清卻說:“這里苦,這里累,這里條件差,共產黨員不來,哪個來啊!在戰場上死都沒有怕,我還能叫苦磨怕了?”

  張富清不怕苦,可他受不得老百姓吃苦。來鳳的很多干部都回憶說,無論在什么崗位,他總是往最貧困的地方跑得最多,為困難群眾想得最多。

  三胡區的糧食生產嚴重短缺。張富清到了三胡,每個月都在社員家蹲個20來天,“先把最貧困的人家生產搞起來,再把全隊帶起來”。

  干部與群眾同吃同住同勞動,士氣很快上去了,三胡區當年就轉虧為盈,順利完成了為國家供糧、為百姓存糧的任務。

  到卯洞公社任職,張富清又一頭扎進不通電不通水不通路的高洞。這是公社最偏遠的管理區,幾十里地,山連著山,把村民與外界完全隔絕。

  張富清暗想:“這是必須攻克的堡壘,要一邊領導社員生產,一邊發動群眾修路,從根本上解決村民吃飯和運輸公糧的問題。”

  為了修進入高洞的路,張富清四處奔走、申請報批、借錢籌款、規劃勘測……

  約5公里長的路,有至少3公里在懸崖上,只能炸開打通。張富清不僅要籌措資金、協調物資,還要組織人手,發動群眾。

  有的社員“思路不大通”,認為修路耽誤了生產。張富清就住到社員家的柴房,鋪點干草席地而睡,幫著社員干農活、做家務。

  農閑時節,早上5點,張富清就爬起來,一邊忙活一邊交心。吃過早飯,他就舉個喇叭喊開了:“8點以前集合完畢,修路出力也記工分。”

  上午11點和下午5點半,一天兩次,開山放炮,大家都要避險,回家吃飯。一來一回,要費不少時間。有時趕不及,張富清就往嘴里塞幾個粑粑,灌幾口山泉水。

  “他跑上跑下,五十多歲的人了,身體并不好,工作卻特別認真。”曾和張富清在卯洞公社共事的百福司鎮原黨委書記董香彩回憶。

  一年到頭,不到臘月二十八,孫玉蘭很少能見到丈夫的身影。有的時候,惦記他沒得吃、沒得衣服,她就讓孩子們放了學給他送去。

  一次,大兒子張建國背了兩件衣服、一罐辣椒上山了。十來歲的孩子走到天黑還沒趕到,只得投宿在社員家中。第二天,等到天黑,父子倆才打個照面。

  老張是真忙啊!社員們看在眼里,記在心里:“這個從上面派來的干部,是真心為我們想啊!”

  從抵制到觸動,從被動到主動,群眾在張富清帶領下肩挑背扛,終于用兩年左右時間,修通了第一條能走馬車、拖拉機的土路。

  后來,張富清要調走的消息傳開了。臨走的那天,孫玉蘭一早醒來,發現屋子外面站了好多人。原來,社員們趕了好遠的路,自發來送他了。

  “他們守在門口,往我們手里塞米粑粑,幫我們把行李搬上車,一直到車子開了,都沒有散。”回想當年的情景,孫玉蘭笑得很自豪。

  將心比心,張富清把老百姓對黨和國家的期望,都化作默默灑下的汗水。

  以心換心,群眾把對他的信賴與認可都包進了一只只粑粑,修進了一條條路。

  如今,原卯洞公社所轄的二三十個村,已全部脫貧出列。當年張富清主持修建的道路,已拓寬硬化,變成康莊大道;高洞幾乎家家戶戶通了水泥路。

  糧食局、三胡區、卯洞公社、外貿局、建設銀行……從轉業到離休,數十年如一日,張富清就像一塊磚,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在來鳳這片毫無關聯的窮鄉僻壤,留下了一個人民公仆任勞任怨的足跡。

  曾任卯洞公社黨委副書記的田洪立記得,張富清家的餐桌上常常只有青菜、蘿卜、油茶湯,比大多數社員的伙食都差。

  可是,這個擁有“人民功臣”稱號的轉業軍人卻毫不在意。

  他心里只裝著一個念頭:“黨教育培養我這么多年,我能為人民做點有益的事情,黨群關系密切了,再苦也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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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富清完全有條件為自己的家庭謀取便利,可是他沒有。始終恪守“黨和人民的要求”,標注他共產黨人的精神境界

  循著喧鬧的城中街道,來到一座5層小樓,順著臺階上2樓,就是張富清老兩口的家。

  走進客廳,一張磨損破皮的沙發、一個缺了角的茶幾和幾個不成套的柜子拼湊在一起。進了廚房,幾只小碗盛著咸菜、米粥和饅頭,十分素淡。

  這套潮濕老舊的房子是上世紀80年代,張富清在建設銀行工作時單位分配的。有人說這里條件不好,他只是淡淡一笑:“吃的住的已經很好了,沒得什么要求了。”

  比起過去,老兩口總是特別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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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富清和老伴在家吃晚飯(3月31日攝)。新華社記者 程敏 攝

  在卯洞公社時,他們住在一座年久失修的廟里,一大一小兩間,20多平方米,三張床擠了兩個大人、4個小孩。一家人除了幾個木頭做的盒子和幾床棉被外,什么家當也沒有。

  “他家的窗戶很小、又高,屋里不通風,光線暗淡。他那時候分管機關,完全有條件給自己安排好一點。”董香彩回憶:“張富清的大女兒患有腦膜炎,因當年未能及時救治留下后遺癥,這么多年來看病花錢,他從來不找組織特殊照顧。”

  “不能給組織添麻煩。”這是張富清給全家立下的規矩。

  上世紀60年代,國家正是困難時期,全面精簡人員。擔任三胡區副區長的張富清動員妻子從供銷社“下崗”。

  孫玉蘭不服氣:“我又沒差款,又沒違規,憑什么要我下來?”

  “你不下來我怎么搞工作?”一向溫和的張富清臉一板:“這是國家政策,首先要從我自己腦殼開刀,你先下來,我才可以動員別個。”

  孫玉蘭下崗后,只能去縫紉社幫工,一件小衣服賺個幾分錢。手藝熟練了,就開始做便衣,一件衣服幾角錢,上面要盤好幾個布扣。

  回家做完功課,孩子們都要幫媽媽盤布扣。到了后來,兩個兒子穿針引線的功夫都毫不含糊。

  有人替孫玉蘭不平:他讓你下來,你就下來,不和他吵?

  “這個事情不是吵架的事情,他給你講,這是政策問題,他把道理說明白,就不吵。”

  那些年,張富清每月的工資,很難維持一家人的生計。除了患病的大女兒,其他三個孩子下了學就去揀煤塊、拾柴火、背石頭、打辣椒。

  “衣服總是補了又補,腳上的解放鞋被腳趾頂破,就用草裹住捆在腳面上。”小兒子張健全記憶猶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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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富清和老伴在家看電視(3月31日攝)。新華社記者 程敏 攝

  相濡以沫,她理解他??墑?,孩子有過“想不通”。

  大兒子張建國高中畢業,聽說恩施城里有招工指標,很想去。張富清管著這項工作,不但對兒子封鎖信息,還要求他響應國家號召,下放到卯洞公社的萬畝林場。

  荒山野嶺,連間房子都沒有,兩年的時光,張建國咬牙挺著,不和父親叫苦。

  小兒子張健全記得,小時候,父親長年下鄉,母親身體不好、常常暈倒,幾個孩子不知所措,只能守在床邊哭……

  張富清四個子女,患病的大女兒至今未婚,與老兩口相依為命;小女兒是衛生院普通職工;兩個兒子從基層教師干起,一步步成長為縣里的干部。

  子女們沒有一個在父親曾經的單位上班,也沒有一個依靠父親的關系找過工作。孫子輩現在大多在做臨時工,一個孫媳婦剛剛入職距縣城幾十公里的農村學校。

  “父親有言在先,他只供我們讀書,其他都只能靠自己的本事,他沒有力量給我們找工作,更不會給我們想辦法。”張健全說。

  有人勸張富清“靈活點兒”,他正色道:“我是國家干部,我要把我的位置站正。如果我給我的家屬行方便,這不就是以權謀私嗎?這是對黨不廉潔,對人民不廉潔,我堅決不能做!”

  一輩子,“黨和人民的要求”就是他的準則,“符合的就做,不符合的就堅決不做”。

  分管機關,他沒有給家庭改善過住宿條件;分管財貿,他沒有為孩子多搞一點營養伙食;分管街道,他沒有把一個矛盾問題隨意上交……

  有一次,分管糧油的張富清把“上面”得罪了。

  某機關的同志來買米,提出要精米不要粗米。想到群眾吃的都是粗米,又見對方盛氣凌人,張富清看不慣,沒幾句就和對方紅了臉。

  來人跑去告狀,一個副縣長來了,批評張富清“太固執”。張富清很較真兒,回答說:“干部和群眾應該一視同仁,如果我給誰搞了特殊,就違反了黨的政策。”

  戰場上雷厲風行,工作中鐵面無私。張富清把一腔熱情投入建設來鳳的工作中,卻把一個永遠的遺憾藏在自己心底。

  1960年初夏,不到20天時間,張富清的老家接連發來兩次電報:第一次,是母親病危,要他回家;第二次,是母親過世,要他回去處理后事。

  工作繁忙、路途遙遠,考慮再三,他沒有回去。

  “為什么沒有回去呢?那時國家處于非常時期,人民生活困難,工作忙得實在脫不開身,只能向著家鄉的方向,淚流滿面,跪拜母親……”時隔多年,張富清在病中,專門在日記里寫下當年的心境:“自古忠孝難兩全,作為一個共產黨員,我怎能因為家事離開不能脫身的工作?”

  這就是張富清的選擇:戰爭歲月,他為國家出生入死;和平年代,他又為國家割舍親情。

  2012年,張富清左腿突發感染,高位截肢。手術醒來后,他神色未改,只自嘲一句:“戰爭年代腿都沒掉,沒想到和平時期掉了。”

  張富清擔心“子女來照顧自己,就不能安心為黨和人民工作”。術后一周,他就開始扶床下地。醫護人員不忍:牽動傷口的劇痛,他這么大歲數怎么承受?

  令人驚嘆!術后不到一年,88歲的張富清裝上假肢,重新站了起來。

  沒有人見過他難過。只有老伴兒孫玉蘭知道,多少次他在練習中跌倒,默默流淚,然后又撐起身體,悄悄擦去殘肢蹭在墻邊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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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富清的一生,從沒有一刻躺在功勞簿上。面對這樣一位不忘初心、不改本色的英雄,我們除了致敬,更應懂得他的選擇

  2019年3月的一天,張富清家中來了兩位特殊的客人。他所在老部隊、新疆軍區某團從媒體上了解到張富清的事跡后,特意指派兩名官兵前來探望。

  “門口的綠軍裝一閃,他就激動得掙扎起來,雙手拼命撐著扶手,渾身都在使勁,最后,硬生生用一條腿站了起來!”回憶那天的情形,張健全的眼眶濕潤了。

  年輕的戰士朗讀起全團官兵為老英雄寫的慰問信。他念一句,老伴兒就湊著張富清的耳朵“翻譯”一句。當戰士念到“三五九旅”“王震將軍”這兩個詞時,張富清無需“翻譯”竟聽清了,先是興奮地拍手,后又激動地落淚。

  為了迎接戰友,張富清特意將軍功紀念章別在胸前。

  望著父親精神抖擻的樣子,張健全偷偷抹去眼角的淚水。他知道,這一生,如果說父親有什么個人心愿,那就是再穿一次軍裝,回到他熱愛的集體中去。

  多少年了,這是第一次,他高調地亮出赫赫戰功。也是第一次,他能夠面對戰友,說說自己的心里話:

  “我們的新中國就要慶祝成立70年了,盼著我們的祖國早日統一,更加繁榮昌盛,希望部隊官兵堅決聽黨的話,在習近平主席的強軍思想引領下,苦練殺敵本領,保衛和建設好我們的國家。”

  臨別,張富清又一次堅強站起,挺直脊背,向老部隊戰友行了一個莊嚴的軍禮。

  “我看到老前輩眼里亮晶晶的。”新疆軍區某團政治處組織股股長陳輯舟回憶說,老人的眼中,有久別重逢的喜悅,更有鄭重交付的囑托。

  回到部隊,他們把老英雄的故事講給戰友們聽,全團官兵熱血沸騰。

  “作為一名戰士,我要像老前輩那樣,苦練殺敵本領,爭當優秀士兵。”戰士李澤信說。

  “作為新時代的官兵,我們要發揚老前輩‘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哪里需要哪里去,哪里艱苦哪‘安家’。”干部胡妥說。

  “英雄事跡彪青史,傳承尚需后來人。”團政治委員王英濤說:“歷史的接力棒交到我們手中,一定要傳承好老前輩的優良傳統,把勝戰的使命扛在肩頭,猛打敢擔當,猛沖不畏懼,猛追奪勝利,高標準完成黨和人民交給我們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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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張富清用了幾十年的老字典(3月30日攝)。新華社記者 程敏 攝

  張富清的事跡傳開后,老人一次次拒絕媒體采訪,更不許兒女對外宣揚。后來,有人說,“您把您的故事說出來,對社會起到的教育作用,比當年炸碉堡的作用還大”,老人的態度“突然有了180度的轉彎”。

  “有幾次采訪正趕上父親截肢后的斷腿疼痛發作,他沒有表露一點,連休息一下都不提,其實早已疼得一身透汗。”張健全說。

  從深藏功名到高調配合,張富清的選擇始終遵從初心。

  他的心很大,滿滿寫著黨和國家;他的心又很小,幾乎裝不下自己。

  他去做白內障手術,醫生建議:“老爺子,既然能全額報銷,那就用7000元的晶體,效果好一些。”可張富清聽說同病房的群眾用的晶體只有3000元,堅持換成了一樣的。

  他把自己的降壓藥鎖在抽屜里,強調“專藥專用”,不許同樣患有高血壓的家人碰這些“福利”。

  他的衣服袖口爛了,還在穿,實在穿不得了,他做成拖把;殘肢萎縮,用舊了的假肢不匹配,他塞上皮子墊了又墊,生生把早已愈合的傷口磨出了血……

  赫赫功名被媒體報道后,考慮到張富清生活不便,單位上想把他的房子改善一下,他說不用;想安排人幫忙照料,他依舊執拗,只有一句:“不能給組織添麻煩”……

  “我已經離休了,不能再為國家貢獻什么,能夠節約一點是一點。”很多不通常情的做法,在張富清看來,都有著理所應當的理由。

  “他完全可以提要求,向組織講條件。他完全可以躺在功名簿上,安逸閑適地度過余生。”來鳳縣委巡察辦主任邱克權聽說張富清的事跡后,利用工作之余查閱大量資料,自愿承擔起挖掘梳理張富清事跡的工作。

  從好奇到感佩,邱克權感到,越是走進老英雄平淡的生活,越能感受到一名共產黨員強烈的熾熱。“什么是不改初心,什么是淡泊名利,他就像一面鏡子,映照平凡中的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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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富清在家看書學習(3月31日攝)。新華社記者 程敏 攝

  張富清床邊的寫字臺上,一本2016年版的《習近平總書記系列重要講話讀本》格外引人注意。因為時常翻閱,封皮四周已經泛白。

  第110頁的一段文字旁,做著標記——

  “要不斷改造主觀世界、加強黨性修養、加強品格陶冶,老老實實做人,踏踏實實干事,清清白白為官,始終做到對黨忠誠、個人干凈、敢于擔當。”

  什么是堅定信仰?什么是初心本色?張富清用一生給出了答案。

  新中國走過70年風風雨雨,張富清的崗位、身份一再改變,始終不變的,是他對黨和國家的無限忠誠,對人民群眾的赤子之心。

  采訪中,張富清多次強調:“在戰場上也好,在和平建設時期也好,我就是完成了黨交給我的任務,這都是我應該盡的職責,說不著有什么功。”

  “淚流滿面,這是何等境界”“赤子之心,感人肺腑”“這才是真正的黨員”……老英雄的事跡,樸實無華,卻直抵人心。媒體爭相報道后,引起社會廣泛反響。

  網民“周杰倫奶茶店”說:“六十多年了,不是因為一次偶然,這位老英雄依舊會把曾經的榮譽埋藏在心里。他只把自己當成一個幸運兒,那個活下來替所有犧牲的戰友領取那份榮譽的人。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穿上軍裝衛國,脫下軍裝建設國家。所謂英雄者,大概如是吧。”

  莫道無名,人心是名。

  不斷有相關機構向老人提出收藏他軍功證書的請求。

  “我現在還舍不得、離不開,但是我想將來,還是會捐贈給國家,因為這些本來就屬于國家。”老人袒露自己的“私心”。

  精神富足、生活清淡、追求純粹——

  他的名字“富清”,正是他一生的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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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字記者:唐衛彬、黃明、吳晶、張汨汨、譚元斌

  視頻記者:楊依軍、余國慶、程敏、王斯班、譚元斌、熊羲(恩施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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